蜗牛居

浈阳西湖的清晨，是属于韭菜婆婆的。

    我总是在八点10分左右散步到湖边，那时她已经忙完了大半个早晨的活计。电动三轮车停在湖边菜园上，后座铺满了韭菜，一摞一摞，整整齐齐，像垒好的绿瓦片。韭菜叶子还挂着露水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，新鲜的气味弥漫开来，整条湖边小路都浸在这股独特而浓烈的香气里。

   她总是扎着低低的马尾辫，头发已经花白了。脸上的皱纹很深，深到可以夹死苍蝇——这是老家的话，虽不雅，却贴切得很。她穿着薄薄的花衬衫，外面套着雨披，脚上蹬着一双到小腿肚的土色水鞋，裤子的裤腿塞进水鞋里，上面沾满了泥点子。这身行头，一看就是在地里摸爬滚打惯了的。

   韭菜地在湖边上，不大的一块，却种得密密实实。她弯着腰，左手拢住一把韭菜，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一划，韭菜就齐根断了。她割韭菜时几乎不看，眼睛不用盯着刀口，手也不用试探，就那么径直割下去。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，发现她割下来的韭菜长长短短都差不多，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。这份准头，没有几十年的功夫，是练不出来的。

    我曾在菜市场里听人讲过，割韭菜是个巧活。割浅了，根留得太长，老了不好吃；割深了，伤了根，下一茬就长不好。韭菜婆婆显然深谙此道，她的镰刀下去，分寸刚好。

    韭菜这东西，是越割越旺的。你割得勤，它就长得快；你懒了，它反倒稀稀拉拉。所以种韭菜的人，是闲不下来的。今天割完这一茬，浇浇水，施施肥，过些日子，新的一茬又绿油油地冒出来了。一年四季，只要不冻土，韭菜婆婆都在地里。

   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割的呢？我想，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田里了。要割满这一三轮车，少说也得两三个小时的功夫。七八十岁的人了，腰弯下去，再直起来，再弯下去，反反复复，说不累是假的。可她割韭菜时的那股利落劲儿，脸上那股子安然的模样，又让人觉得，这大概就是她活着的节奏。

    我见过她开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的样子。车子哒哒哒地响着，她端坐在驾驶座上，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，身后的韭菜堆得像一座小小的绿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说不上是高兴，也说不上是不高兴，就是一种很笃定的、踏实的模样。就像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样，不说什么，但什么都做了。

    他们这一代人，好像天生就是在土地上忙碌的。种菜、种瓜、种豆子，把一辈子都种进了土里。你问他们累不累，他们多半会摇摇头，说不累，习惯了。这个“习惯了”，里头藏着多少日升月落、风吹雨淋，只有地知道，只有他们弯下去的腰知道。

   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，也不知道她的韭菜是拿去卖还是分给儿女亲戚。我甚至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但每次看见她满载着韭菜的三轮车从晨光里驶过，我总会觉得，这世上有一种很朴素的力量，就藏在她那把镰刀里，藏在她那一摞摞齐整的韭菜里。那不是轰轰烈烈的东西，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坚持，是人和土地之间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。

   那辆小小的三轮车载着的，不光是韭菜。那是一个老人对生活全部的热爱，和她心中怀着的那个小小的、朴素的希望。我由衷地敬重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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